2009年3月6日 星期五

善根

是業力使然讓我遇到靈源老和尚嗎?並非真的如此,而是所謂的「善根」。佛教的業是指因果法則,當我們說這個、那個的發生是由於業,即是說我們現在所經歷的,是我們過去行為的結果。如果以前我對我的鄰居態度惡劣,那麼在一個寒冷的早晨,當我的汽車電瓶沒電了,上班也遲到了,他不會願意來幫我充電。如果我向來對我的鄰居非常友善,他會介紹我一個好的包工,幫我建露台。這是對「業」的簡單解說,但如果你一旦開始去檢視業的運行,你會發現「業」真是驚人的複雜。
善根與業相關,但不盡相同,它說明一個事實,如果曾在往昔修行,即是播下了一粒種子,那今生便會對修行有興趣,或修行能得力。通常我們把遇見名師、修行得力,或速解法義歸因於善根,意思是一個人在前生曾經修行,而且發願來世要精進地修行。
所謂的「因緣巧合」,是指過去生與人結了善緣,而今成熟。每一個人在過去生都做過好事,、結過善緣。有些人不去培育、長養它,那它就不會成熟或浮現;其他的人長養它,它就會孕育成形。我盡心盡力地使自己再恢復出家身,與我的宿世善根及過去生所發的願有關。因為我的願力強,過去生也結下善緣、善行,因此因緣能夠成熟,每個人都有這種善緣與善行,但如果他們的願力弱,就不會那麼快地成熟了。
雪中足跡的圖像
《雪中足跡—聖嚴法師自傳》‧第八章‧桶底脫落,p.125-6

2009年3月4日 星期三

蜀道難


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
齊東野語的圖像
周密爆底!

家

古人流寓,往往先營居宅。杜詩云:「杜曲幸有桑麻田」。又《寄河南韋尹》一首,自注「甫有故廬在偃師,公頻有訪問」云。是杜曲、偃師,皆有少陵田宅,不知何以寄妻子於鄜州?蓋因祿山之亂,河南、長安所在被兵故耳。因妻子在鄜,而託贊上人為覓棲止之所。先擇東柯谷,次及西枝村,卒結茅於同谷。未幾入蜀,結廬於浣花江上。其後入巫峽,又有「前江後山根」之居。已而巫峽敝廬贈崔侍御。而至夔州,先寓西閣,旋卜居赤甲,又遷瀼西,再遷東屯。此數年中,課辛秀伐木,遣信行修水筒,催宗文樹雞柵,使獠奴阿段尋水源,使張望補稻畦水,其辛勤較成都十倍矣。後將出峽,則以果園四十畝贈南卿史而去。以後流落湖、湘,並無突黔之地矣。後來東坡亦略似之。黃州則有臨皋亭、雪堂之居,惠州則有白鶴觀之居。儋州則又結茅與黎人雜居,亦隨地營宅,然坡以遷謫難必歸期,故然。少陵則偃師、杜曲尚有家可歸,且身是郎官,赴京尚可補選,乃不作歸計,處處書居,想以攜家不能遠涉之故。甚矣妻子之累人也!
瓯北诗话的圖像
《甌北詩話‧卷二‧杜少陵詩》

一、結語甚奇,惟耘菘敢當今之大不諱也。
二、客中讀杜詩,冷暖唯自知。
三、不作歸計、不卜歸期,雖臨皋之亭、雪堂之居,能安心否?
四、「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將心來,與汝安。」
「覓心了不可得。」
「我與汝安心竟。」
安沒安沒不安給你獅子吼?
知了知了少陵野老唉江頭!
五、曾九帥下九江薄金陵席捲而去稱病不出作安家計大起居室而今安在哉?
六、給我個溫暖的陷阱和一個燃燒的愛情問我這出門的背影可有想到了家的心情?

2008年7月31日 星期四

喬遷












上禮拜終於見到木石的新門庭,書店在地下室,進入到地下室前的一方小空場還有了庭院造景,很是清幽。除了進門的新書區外,另有兩面牆採雙層滑軌設計,可以容納更多書了。可能因為處地下室的關係,現在冷氣比以前涼很多,沒有一般地下室環境給我的潮濕陰暗感覺。可惜我沒有拍照,下次再補好了。









老闆娘送我一張會員卡,正好第600號,真好。我在木石買的書應該還沒超過此數,就朝這個數字繼續吧。
正面的「關祖章藏書票」圖樣據信是中國最早的藏書票,先是吳興文在琉璃廠尋得的1913年版《圖解法文百科辭典》裡有一枚,後於北京國家圖書館藏的1909年首版《京張鐵路攝影集》又見到一枚。這麼一來,就要比宋淇尊翁宋春舫使用藏書票還要早個二十來年。為什麼是《京張鐵路攝影集》?關先生是搞工程的,在詹天佑手下參與過平漢、京張路興建,中國鐵路史之類的專門史應該找得到他的生平。

曝書亭集

舊書很麻煩,讀的時候從封面到內頁翻起來指尖都感到粉粉的,又怕新舊書混著擺,舊書的衣魚跑遷居到新書去,真的得曬曬。還不能直接對著陽光曝曬,整本書會變形成彎曲狀,線裝書用的棉紙宣紙材質比較軟好像就沒這層顧慮,得放到蔭涼處吸收熱能,最好還有點清風徐徐,無故翻書什麼的。
今朝風日好,現在陽台曬的書:







永康街的「地下階」我從沒進去過,有天傍晚心血來潮逛了進去竟然讓我在書櫃內層翻到這兩冊宏業版的庚辰本,不是我買半套,說是人家拿舊書來時就已經是這樣了,也不知道那個看起來年紀比這兩冊書還小的年輕人說的是真是假,反正一、二冊就是沒有啦,我還又找了一天下午把這個像倉庫一樣的賣場整個看過一遍,只差沒把人家書櫃掀了,沒有就是沒有。那也沒辦法,有一天一定會讓我找著的。
香港红学论文选的圖像
曾堯兄浸淫紅學有年,連這本都有,真神。
是書收錄宋淇、陳炳良、牟潤孫、馬力、曹聚仁、蔣風、陳慶浩等香港學者論紅文章,宋淇的部分如下:
--新紅學的發展方向(以林以亮筆名發表)
--論“冷月葬花魂”
--論怡紅院總一園之首
--《紅樓夢》識小
--戚序有正本《紅樓夢》的始末
--試評《紅樓夢》新英譯
共六篇,對照《紅樓夢西遊記》、《紅樓夢人物醫事考》和《四海紅樓》裡的收錄加上其他散見於紅學文集裡的文章,宋淇論紅的文章算幾乎都讀過了。
红楼梦识要的圖像
只差這本,已經請里仁書局幫我訂書,不知何年何月相逢在夢中啊。











一九七八年上海文藝出版社第一版《論庚辰本》,馮老早年的名作,後來馮其老對於書中某些論點亦做過修正。還沒開始看。
「管四圖」也不知道是哪個大荒山無稽崖的圖書館,真愛蓋,書封內頁老是看到這個章。











《桐花鳳閣評紅樓夢輯錄》
清‧陳其泰 評
劉操南 輯
一九八一年十月天津人民出版社第一版
之前有在新華書店看過《桐花鳳閣評》的影本,太貴了,這本書翻翻就好。











台灣的出版社很愛盜印吳恩裕這本《曹雪芹》,我就買過三本,除了里仁那個客氣點吳恩裕的名字還有掛出來,這個河洛版的連作者都沒寫,書前的小序用第一人稱寫的,不知道讀過這本書的人會不會想這個「我」到底是誰呀。另外一個版本不知道塞哪去了,這三本都在舊書店裡的清倉堆裡翻到的,不是三本一百塊的就是一本三十塊,真賤價,不買一對不住吳先生,再對不住雪芹公。
河洛圖書出版社的老闆叫許仁圖,阿圖這個人有趣,台大畢業的,大學沒畢業就開了出版社,寫過一本暢銷書叫《鐘聲二十一響》,好像週轉不靈還怎樣,違反票據法被關,把牢獄生涯寫成一本書叫《手扶鐵窗向外望》或者《手扶著鐵窗向外看》吧,好像還改編成電影過,阿圖坐那一年多的牢可真冤,換做現在票據法已經沒有刑事責任了自然就不必被關啦。現在阿圖在幹民進黨黨工,之前幹過一任高雄市黨部主委。
太陽暗下來了,趕快收衣服收書去。

2008年6月13日 星期五

論攝影

衰翁八十雪盈頭,多事還將幻象留。
杜老布衣原本色,謫仙宮錦亦風流。
孫曾隨侍成家慶,朝野傳觀到海陬。
欲為影堂存一紙,寫真更與畫工謀。

俞曲園和十三姨一樣也算個開通人物,照相術傳來中國未久,國人皆視若蛇蠍猛獸,謂攝影,取魂攝魄者也,獨白頭大儒不作此想,挈曾孫平伯留下合照一幀並賦詩記事,洵為美談。










俞樾的〈春在堂楹聯錄存序〉

關於俞平伯和紅樓夢,目前手上的書只以下幾種:
紅學才子俞平伯的圖像俞平伯的后半生的圖像
傳記兩種,同一位作者,說是俞先生世交後人。
红学:1954的圖像
偉大的領導人親手發動的那場禍事,從此俞先生就要遭罪了。
紅樓夢評論集的圖像
小鬼扳閻王,要不是老毛在後頭撐腰,李希凡和藍翎這兩個小子怎麼就有好大力氣?

红楼梦辨的圖像红楼梦研究的圖像紅樓夢研究(插圖本)的圖像
幾個《紅樓夢辨》和《紅樓夢研究》的版本。
紅樓心解的圖像
有收錄曾載於香港大公報紅樓夢隨筆的《紅樓心解》。
红楼梦(俞平伯校,启功注)的圖像
接下來就是這套了,好想要哦。
大概知道看了許久,行行復行行瓜飯樓我只看了小三十回。

2008年6月12日 星期四

何處有香丘?

【二十三】
林黛玉與賈寶玉的青春之戀,是天國之戀。表面上看,是地上兩個人的相互傾慕,深一些看,卻是天上兩顆星星的詩意情誼與生死情誼。來到人間之前,這對情侶就在天國留下一段以甘露澤溉仙草的初戀故事,降臨人世後,又演出一場傷心刻骨的還淚悲劇。天國之戀不是神話,而是生命深處的心靈之戀。賈寶玉與林黛玉潛意識中都有一種鄉愁,這種鄉愁便是對初戀的記憶。他們第一次見面,一個覺得『眼熟』,一個覺得『見過』,這就是記憶。他們到達人間的第二次相逢相愛,只是天國之戀的繼續。『木石前緣』與『金玉良緣』的區別就在於,一個是天國之戀,一個是世俗之戀。林黛玉是天真的,薛寶釵是世故的。如果說寶玉是亞當,夏娃是林黛玉,而不是薛寶釵。

【二十四】
林黛玉常常落淚。他和賈寶玉的戀情從淺處看是悲切,從深處看則是充實。林、賈的愛情是中國文學中最富有文化含量也最有靈魂含量的愛情。他們的每次傾吐每次衝突都可以開掘出意義,特別是用詩所作的交流,更是意義非常。《紅樓夢》中最精彩的兩首長詩,一首是黛玉的《葬花詞》,一首是賈寶玉祭奠晴雯的《芙蓉女兒誄》。林黛玉詠嘆之後,為之『癡倒』、『慟倒』的是賈寶玉,賈寶玉祭奠後為之傾倒的是林黛玉,他們互為知音。這兩首千古絕唱發表時,聽眾都只有一個。林、賈是真正的詩人,他們不知何為社會效應,寧可讓一人之嘖嘖,不求萬人之諤諤。

【二十五】
中國的文人畫把不見人間煙火的『逸境』視為比『神境』更高的境界。但是,通常只知道逸境在大自然之中,不知道逸境也可以在人際關係中。《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和林黛玉的關係極為密切,但是他們的關係卻有一種看不見又可感覺得到『逸境』狀態。他們之間,絕對不談論俗人俗事。不僅放下政治,而且放下社會。世俗的是非究竟,進入不了他們的心靈。他們是個體情感中人,不是社會關係中人。他們倆的關係,是無關係的關係。這種關係的『逸境』狀態,是一種萬物本真契入性情的詩意狀態,連爭吵都富有詩意。

【二十六】
在《紅樓夢》中,林黛玉是先知先覺,賈寶玉是後知後覺。王熙鳳等雖極聰明,實際上是不知不覺,即永遠未能對人生擁有根本性的體悟。『無立足境,是方乾淨』,是林黛玉先體悟到的,然後才啟發了賈寶玉。賈寶玉的覺悟是對本真己我的守待。那些勸導他的、熟讀文章經典的賈政、北靜王(水溶)等,誤認為陷入功名利祿世界的自己是本來意義上的自我,以陷阱為大道正道,其實是不知不覺。《紅樓夢》中的人物數百人,屬於大徹大悟的,只有黛玉、寶玉二人。

【二十七】
快樂在自然之中,不在意志之中。在哲學上,『自然』的對立項是『意志』。釋迦牟尼永遠微笑著,因為告別了宮廷權力意志,便得到大快樂。莊子發現自然之道,也得大快樂,連妻子死了,也鼓盆而歌。慧能放逐概念,明白四達,贏得大自在,也是大快樂。陶淵明回歸田園後,也有羈鳥還林、池魚歸淵的大快樂,所以他沒有王維、孟浩然式的惆悵。林黛玉與賈寶玉的的愛戀過程,是林黛玉的『還淚』過程,還淚中有傷感,也有傷感到極處的大快樂。『還淚』是美,不是苦難。『淚盡』是個悲劇,又是一個大解脫。『人向廣寒奔』,林黛玉最後走出被權力意志戲弄的人間,得的是大自由,可惜《紅樓夢》後四十回未寫出這一層。

【二十八】
有對立才有密切。林黛玉動不動就和賈寶玉『吵架』,處處對立,因為她和他最密切。重視他者,才能為愛而焦慮而死亡。沒有對立,一切順乎自然,雖然沒有緊張,但也沒有對他者的承擔。莊子強調自然,要抹掉的就是對立。包括生與死的對立,禍與福的對立等等,因此,它對死沒有緊張,更沒有恐懼。莊子說『其生若浮,其死若休』;『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至樂》)。他的『齊物』思想,包括齊生死、齊浮沉、齊壽夭等,在一切對立中采取逍遙(不在乎)的態度。既然沒有生死的界線,沒有此岸彼岸的分別,也就沒有辭世的悲傷,所以他的妻子死了,他照樣鼓盆而歌。賈寶玉對死不是這種態度,他聽到秦可卿死訊時,竟傷心得吐血,聽到林黛玉、鴛鴦死時更是痛哭以至發呆。《紅樓夢》反抗儒教,喜歡莊禪,但與莊子思想並不相等。莊子不相信情的實在,曹雪芹的骨子裡還是相信情是最後的實在。

【二十九】
賈寶玉是賈府的寵兒,天生的快樂王子,未受過任何磨難,缺少對腥風血雨的感受。黛玉則不同,她的母親過早去世,孤苦伶仃,漂流到外婆家後,寄人籬下,被人視為不合群的異端,因此,她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憂患之感。這種經歷使她比賈寶玉深刻,因此,她的詩總是比賈寶玉的詩更有深度。
花開花落,似乎很平常,然而,林黛玉卻真正了解它的悲劇內涵。花朵的盛開只是風霜相逼的結果。鮮花在艱難中生根、孕育、萌動、含苞、怒放。怒放的片刻,恰如加繆(卡繆)筆下的神話英雄西西弗斯,辛辛苦苦把石頭推到山頂,而一旦到達山頂,接下去便是滾落,再接下去又是一番往上推的苦鬥。花的命運也是如此,花開總是緊緊連著花落。可是,落紅化作春泥之後,明年又是一番艱辛,一場掙扎,又是一輪怪圈似的奮戰與毀滅。林黛玉顯然深深地瞭解人生這種無可逃遁的悲劇性。

【三十】
在『生命——宇宙』的大語境中,人只不過是到地球上走一回的過客,詩人更是永遠的流浪漢,不會有固定的立足之地,不會有終極的凱旋門。林黛玉比賈寶玉悟性更高,她更早地悟到這一點,因此,當寶玉寫下禪語『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云證。無可云證,是立足境』時,黛玉立即給予點破:『無立足境,是方乾淨。』林黛玉補上這八字禪思禪核,是《紅樓夢》的文眼和最高境界。無立足境,無常住所,永遠行走,永遠漂流,才會放下佔有的欲望。本來無一物,現在又不執著於功名利祿和瓊樓玉宇,自然不會陷入泥濁世界中。這是林黛玉對賈寶玉的詩意提示。男人的眼睛總是被佔有的欲望和野心所遮蔽而窄化了,賈寶玉雖然也是男性,但他在林黛玉的指引下不斷地放下欲望,不斷提升和擴大眼界。林黛玉實際上是引導賈寶玉前行的女神。

【三十一】
林黛玉真不愧是大觀園裡的首席詩人。她的《葬花詞》,不僅寫出大悲傷,而且寫出大蒼涼。詩中所問,都是摧人心魄的『天問』。『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特別讓人震撼的是問:『天盡頭,何處有香丘?』這是千古絕『問』。天地的始末,生命的歸宿,時間的大空曠,空間的大混沌,全在提問中。林黛玉不僅有陳子昂蒼涼的恢弘,而且還有陳子昂所缺少的蒼涼中的空靈與飄逸。一個弱女子,寫出如此的蒼涼感,這才是生命——宇宙境界。和這一境界相比,歷史顯得很輕,家國境界顯得很小。李清照的『淒淒、慘慘、戚戚』就是屬於這後一種境界。生命宇宙語境大於國家歷史語境,能在生命宇宙境界中飛馳的詩魂,才是大詩魂。
《葬花詞》是一首美麗生命的挽歌,挽歌的一般境界是淒美,高一點的境界是孤寒,最高的境界是空寂。《葬花詞》由低入高,最後抵達絕頂處。

【三十二】
賈寶玉在林黛玉面前顯得很傻很笨,林黛玉的智慧總是高出賈寶玉一籌。但林黛玉卻很愛他,一見如故,一往情深,一路還淚。因為她知道他是一個大愛者,倘若那時基督的名字已進入中國,他一定會知道他就是一個成道中的基督,假如那時她能到西方閱讀文學經典,她也一定會知道他就是尤利西斯似的『偉大的流浪情勝』,從靈河岸邊到三生石畔一直漂流到地球東方的情癡情聖。賈寶玉雖然傻,但各種道理一經林黛玉點撥就通。大愛者有慈悲心,仁慈的胸懷,不僅最為廣闊,也最為通暢,慈悲與悟性是相通的,愈是慈悲,愈容易接受真理,愈容易悟道。愛能打通心靈,恨卻只能堵塞心靈。被仇恨佔據的頭腦,最難開竅。

【三十三】
說林黛玉『多愁善感』,過於平淡。林黛玉的愁,不是一般的愁,而是愁到骨子裡的幽怨;林黛玉的感,不是一般的感,而是深到骨子裡的感。人們都知道林黛玉『愁』,但往往不知道她的愁乃是永遠的情感鄉愁。那遙遠的靈河岸邊三生石畔,是她的故鄉,是她和神瑛侍者的『伊甸園』,她和他共享的是甘露灌灑的乾淨歲月,是生命與天地萬物相融相契的澄明時光。現在落到人間,雖然往日的侍者還愛著她,但卻不能整個屬於她,而且這個人間,到處是冷漠與猜忌的目光,他在此處的生活太不相宜,愈是感到不相宜,鄉愁就愈深,一直深到無窮無盡處。這種被天國的甘露與現實的淚水泡浸出來又深化到骨子裡的纏綿,是柔美的極致。什麼可以和這種美相比呢?似乎只有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才像她。俄羅斯這位天才創造的音樂,是一種純粹的憂傷和刻骨的纏綿,他把人性的至真至柔推向最深處,苦得讓人感到甜蜜,正如林黛玉憂傷得讓人產生出一種難以置信的快樂。

【三十四】
黛玉在《葬花詞》中說:『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最美的花朵,卻最脆弱,最難持久,這是最令人惋惜的。少女之美,是一次性的美,一剎那的美,它是人間的至真至美,也最脆弱,最難持久。感悟到至美的短暫、易脆與難以再生,便是最深刻的傷感。林黛玉是中國最美的生命景觀。她太稀有,太珍貴,根本無法在爾虞我詐的世上存活。這不是個例,蘇格拉底和耶穌也無法活在他們的時代。一個最善良、最珍貴的稀有生命被釘在十字架上飽受苦難。中國沒有空間可容林黛玉這種生命景觀,這是為什麼?《葬花詞》寄托著曹雪芹的夢:讓稀有的花朵、少女能夠長久存活,能夠免受摧殘。
《紅樓夢》悟的圖像
《紅樓夢悟‧上篇》p.17-23,劉再復。三聯書店

劉再復真雪芹知音,真顰卿知己。